纯真和朴拙之外的疑问——从常秀峰和现代农民画谈起

2007-03-16

2006年，常秀峰作为一个70岁老太，走进了她一辈子最辉煌的年月，她在媒体的疯狂扫瞄中，在商业炒作的风云里，从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婆婆变成了“东方的凡高”。这种知名度的突然提升，带来了许多让所有从事美术工作行业的人可以思考得东西，同时，也带来无数令人尴尬的疑问，世界越来越让成功这个词语开始背弃积累、量变、耐得住寂寞等过程和形式，新闻和炒作事件引发的眼球和口水集中使得常奶奶成了艺术奇迹的新名词，所以现在所谓的成功，似乎跟不正常状态联系的更紧密一些，成功意味着突破正常状态的因果倒置。

要说中国历届的美展是没有落下许多民间优秀的美术品种的，剪纸、年画、工艺美术品类每届都是有的，获奖的也不在少数，农民画实际上这几年也在各个省市形成了一定的数量，除了几个著名的年画原产地依然从事传统的农民画创作外，甚至在一些地区如陕西的户县、江苏的邳县、河南的民权、浙江的嘉兴义乌等地形成了集群式创作基地。

照例说中国有九亿农民，这么一个庞大的人群，现如今其实已经开始向各个阶层和行业渗透，这种出身属性和职业分蘖的结果是自然而然的，照我看九亿农民出一百万书画家都不稀奇，问题是农民的出身让这么一批书画家的名字前被刻了一个很深的烙印：农民，呵呵，谁叫你出生在中国？其实农民的职业数量相对来说是缩小了，根据专业划分说法，还有多少“专业农民”呢。农民画家这种称谓概念的趣味是，农民是一种职业，画家也是一种职业，农民画家就应该既是农民也是画家，实际上，我们看到的许多情况是这些农民画家早就不再做农民的活了，有的成立了自己的画社和画廊，有的建成了自己的工艺企业成了致富带领人，有的有了劳模和人大代表等现代“贵族”的爵位，有的甚至招募了很多专业画家和专业院校的师生加入创作和制作。

可以这样说，现在的农民画群体相当于成了一种手工业者的代表，也成了许多地区创造外汇的重要产业，他们不需要国家的专业机构认证，不需要国家的经费扶持，然而却形成了植根于乡土的市场风格，其中既保留着人类童年时代的粗犷、自由和发自肺腑的生活情感，融会剪纸、刺绣、年画、版画等民间艺术兴趣和习惯，设色大胆热烈，构图多充满画面犹如农家珍惜每一寸土地，造型多朴拙夸张，元素多是农村山水、自然和家园生活情景，或表现美好祝愿，或描画丰收、节庆，现代民间绘画虽然有程式化、图案化、纯装饰化的局限，尽管经历了和现代色彩构成和平面构成的杂交与历练，但是还是保持了大分量的丰富、热烈、淳朴的乡土特性。

纯真和朴拙，经常被演变成另一种态度，即对美术创作源流主体形态的嘲弄，我们经常看到媒体对农民画和少儿绘画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并且经常拿来和名家作比较，实际上这种形式上的比较是在忽略话语内涵本身，媒体的肤浅经常是为热闹而热闹，而当热闹变成职业性追逐目标，自然就开始变味了。

现在来说“凡高奶奶”常秀峰的作品，实际上，我们对一个老人的绘画热情没有丝毫的贬损意思，相反是充满崇敬，但是作为农民画来说，虽然常秀峰的画技法上并没有象市场农民画的纯熟和程式化，然而这种乡土和原始绘画的精神具有新闻炒作的几个要素，一是作者本身和绘画艺术本来毫无关联，二是老来作画随心天然有传奇色彩，三是喜好画向日葵，从而被媒体找到了一个“比肩”凡高的共同的话语题材，这种可比性也显示出时代理性语言的匮乏。这个事件其实和美国老太把自己封在橡木桶里漂流大峡谷创造吉尼斯记录一样，因为少见，所以容易轰动。这样实际上已经抛弃了绘画本身的语言问题，绘画的本质性对话被抹杀了。

同样是农民画，画得好的实在不计其数，我十年前在漳州就看到一个农民画家，画牡丹和孔雀技术娴熟到兼工带写只需要十几秒的时间，这类人也是天分很高的，但是，很显然他只把自己当一个手工业者看待，手艺人而已，他对我们这样科班出来的人有些艳羡，他知道他的制作和我们的创作思路和感觉是不一样的，他实际上带着几个徒弟在做流水线生产，他甚至可以计算出每一笔画下去赚几分钱（这让我常想起齐白石有时候只画半只虾的故事，虽是谬传，大抵相似），订单式生产会让人对艺术理想产生扼杀的欲望，农民画其实有被意识和市场双方严重挤压定型的趋向，而不是来自于艺术自然走向。

实际上，这种差别反映在各个方面，传统艺术和新兴艺术的争执，学院美术和后现代主义的分歧，比如现代行为艺术对架上艺术的挑战，当脱离绘画本身来分析艺术语境的问题时，意图表达的丰富性媒质也界定了许多思想背景构成的庞大的表现诱因。而不同的绘画其实在走不同的市场游戏规则，市场和商业机构给了常秀峰跨越一种规则走向另外一种舞台的机会，几乎是创造神话，但是是否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却是一个现代艺术家和绘画从业者和爱好者相区别的重要分河。

事实是尴尬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看到的画比现存的画少是必然的，看到的真画比印刷品少也是必然的，创作人群和欣赏人群似乎永远没有走在一起的可能，绘画创作和艺术欣赏其实一直是在玩猫和老鼠的游戏，而画商和收藏者的话语权已经、正在并将永远掩盖所有的锋芒并创造导向，所以我也根本不相信什么群众审美就是最有代表性的审美这样的话，艺术为人民服务的说法也是靠不住的，因为审美这样的东西是被动的，是嬗变的，然而抱持这种观念的大有人在，长期以来一成不变的教育让我们的视线变得极其狭隘。

看东西方艺术历史，艺术为了鼓动和发现创造性走了很长的历史道路，弯路似乎更长，而那些为此做出巨大贡献的人是有意识地站在那些分叉点的，并不是人为造出来的偶像。没有伟大的技术，只有伟大的思想，说起来何其空洞，而对于从事绘画的人来说，创造性和多样性才是真正要突破的难关吧。